家里还是走之前的模样,棕红色地砖,昏暗的堂屋。元木没多停留,把生面条塞进冰箱就进了屋。大挂历上最新一个醒目的标注已经是昨天的日期了,他想了想,在九月一号写了“上大学”三个字。而后在床上翻滚一周,滑到电视柜旁拿出磁带。收音机放着歌,他则翻开报纸。这是刚才又去报刊亭买的,版面信息上写着高考结束,工作招聘,以及乘大巴报团出游的广告。不过地点是溪湖,元木轻笑了一声。
在右下角找到寻人启事后他剪开了日报,不过裁相片时多注意了下那则信息。他和石浮洋充当背景板,前面的小女孩愁眉苦脸的。也不知道小孩离家出走跑到哪去了。元木叹了口气,想起初中附近如老鼠洞般错综复杂的店中店、游戏厅和网吧。
印着照片的小纸片也就两寸照那么大,但他还是能看见石浮洋头发的纹路,身上衣服的褶皱。端详一番,他把纸夹进了笔记本。
元木在磁带的歌声里收拾了屋子,擦擦灰,又拖了一遍地。也许是今天醒得太早,等听到菊花台时他从四肢到脑袋都感到疲惫,于是关了收音机,像根油条似的倒回了床上。
那还摆着两个枕头,元木枕了其中一个,闭上眼睡着前闻到枕头上有股香味,他迷迷糊糊地想,或许是石浮洋用的洗发水。
元木觉得睡了很久,似乎从盘古开天地游历了一圈,变成飞鸟又坠落到地面。最后被失重感吓了一跳,睁眼一看才半小时。不过家里座机突然哼哼哈哈地唱了起来,存心不让人继续瞌睡。他爬过去接电话,看见来电显示不是石浮洋,也不是桂花单位的号。
“元木,斯我!”没等问,听声音他就知道了。但何大平家的座机号也对不上,元木甩着压麻的胳膊问:“怎么了,你没在家吗?”
何大平兴奋道:“我在啊,哎你快记一下,这我刚去新办的电话卡!葱话费还送了个小手机呢。”
显摆来了是吧。一共没睡半小时的元木被气得乐了,他现在出门一路冲到何大平面前给他一脚,也不比抄下来他电话号慢多少。好在何大平确实有正事:“不造哪天会去青岛,咱俩认识这多年,走之前怎么嗦也应该吃顿饭吧。”
“但现在刚一点多,你要出去现铸一口大锅再吃?”
何大平嚷嚷:“哎呀,我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你次过了!打都打了,出去走走呗。”
撂下电话,元木揣上钥匙钱包出了门。其实没商量到底去哪,但走到自行车棚那儿他忽然想好了。他朝着某个方向一指,说:“去初中的套娃网吧?”
俩人一拍即合,各自蹬了辆自行车出发了。
网吧大名是什么不太记得,但没有起错的外号。那最外面是一家书店,内部是奶茶冰饮店,常有小情侣约会,最里面藏的才是网吧。从教辅书到打电玩,一条线上的罢了。甚至还有个后门,要从旁边小卖铺墙上开的门钻过去。初中毕业之后元木就没来过这儿了,今天纯属一拍脑门想起来。
一进门就受到网吧老板的目光洗礼,那姐姐顶着烫发头,染着红指甲,在几秒钟内不光甄别出他俩不是来抓人的“间谍”,还能认出来:“哎,你俩是不以前这学校的?”
何大平嘿嘿一笑,说:“姐你记性太好了,我们都毕业好几年了。”元木正要接茬,就看老板忽然举起个喇叭:“哔——哎哎,那边抽烟那小子,我这儿不样抽烟噢,薄荷糖免费自取,要抽给我上外面去!”一听这话,元木放心地吸了一口室内空气。套娃网吧还是熟悉的配方。
他们各自开了两小时的网卡,坐到靠边的机位。何大平在网页上轻车熟路地鼓捣一番,登上了□□炫舞。
“好久没来了——你玩啥呢?”元木一瞥眼,就看见旁边花花绿绿的界面。何大平已经开始了,正握着鼠标奋力戳泡泡,恨不得和炫舞小人一样手舞足蹈。他抽空回道:“和别人pk呢!”
元木索性登录了贴吧。页面显示欢迎用户“小木头~”登录,没有新的消息提示。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石浮洋就读的那所师范大学,想找有没有学校校历。但大多是期末资料分享和寻物启事一类的帖子,他又别扭地不想去问石浮洋具体是几号放假,只好作罢。不过还有几个帖子是别人上传的学校活动照片,他搞不懂什么系和专业的划分,只是津津有味地放大照片,在里面找有没有石浮洋。
还真让他碰见一个,是一次雷锋月的活动,应该是冬天,他们在沈城某小学里劳动的合照。石浮洋穿着厚厚的棉服,红围巾在暗色的衣服中十分醒目。元木勾起嘴角笑,想着果然一眼就可以发现。但他又有片刻的苦恼,自己认识的到底是春夏秋冬的石浮洋呢,还是只是个在冬天与众不同的红围巾男生。
另一边机子的人忽然站起身,凳子发出刺耳的一声响。别人都戴着耳机正投入,只有某位贴吧小木头被吓了一跳。他瞟见那椅子边挂着个书包,包里鼓鼓囊囊,露出没塞下的校服。倒是见怪不怪,这网吧里有不少中学生。但那人回来抓了一大把前台的薄荷糖,一连撕开五颗扔进嘴里,塑料糖皮都飘到了元木这儿。
他有些不爽地打量这位把糖当饭吃的人,大热天的居然穿了件卫衣,兜帽扣在头上,头发丝左左右右糊了满脸。元木知道初中生有自己的潮流,可实在没想通二十八度的天穿黑色卫衣有何特殊意义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卫衣小孩问他。听声音是个女生,剪了个运动头短发。元木有点尴尬地把脸转过去,随即又反应过来,说:“糖纸别随地乱扔。”
“管得着吗你?”卫衣小孩说着一屁股坐下,上□□农场里偷菜去了。
这把元木气得够呛,他很不厚道地用上了以前最讨厌的话术,说道:“你几年级哪个班的?班主任叫什么?”
果然管用,卫衣小孩被唬得一愣,手上动作都停了。元木趁热打铁,接着胡说:“我好像见过你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哪知道小孩忽然开始抹眼泪,接着扔下东西就朝外跑。元木也懵了,赶忙追出去。但她在前面跑得磕磕绊绊,甚至没分清路,在二层冰饮店兜了一圈才找到出去的门。元木腿长,步子迈得大,没怎么费劲就撵上了。外面光线亮,仔细一看,真巧了。元木的确见过她,准确来讲出门前一个小时还在报纸上研读了她的穿着描述。虽然那件校服已经被塞在书包里了。
“我真见过你,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?你家长登报找你呢!”他怕小女孩掉头就跑,又不敢直接上手抓人家,只好老鹰抓小鸡似的张开胳膊拦着。
小孩一声不吭,但一个劲儿哭。元木也没了主意,就迅速打电话报警。保险起见他还说是在学校门口遇到的,免得黑网吧里的初中生被一窝端了。
十分钟不到,一辆警车一脚刹在路边。下来两个警察,引得许多路人围观。虽然是没抓进网吧里,但离得实在太近了,消息从书店传进冰饮店,再传到套娃网吧,吓得学生们从后门撒腿就跑。何大平正在□□炫舞里跳得起劲儿,忽然听见桌子椅子噼里啪啦响,还以为地震了,也跟着抱头窜了出来。他四处没见到元木,结果绕到前面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元木说话。旁边还站着个垂着头的小孩,以及情绪激动的家长。
何大平心想完了,一向老实巴交的朋友居然摊上事了。他心一横,准备走过去为元木辩解。走近两步,又发现要被带走的人居然是穿黑色卫衣的小孩。
元木淡定地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长握了手,目送他们离开。黑卫衣小孩手上不情愿地拎着自己的书包,这还多亏元木记性好。
一边的何大平目瞪口呆,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记不记得你给我看的登报纸寻人启事的那小孩儿?刚才正坐在咱们隔壁,我就报了警。”元木简述道。视线里那辆警车还没走远,正颠簸过坑坑洼洼的路。其实分别没有几个小时,但他有点想念某个打白工的实习警察。那会有一瞬间他以为会见到石浮洋,跟在几个警察后面,拘谨腼腆的模样,不过会在暗中和自己对上目光。但这儿超出了秦安所在派出所的管辖范围,更何况石浮洋现在已经在学校了。
“走吧,卡里时间还没用完呢。”元木说着拍拍何大平的肩膀,朝书店走去。
到家附近时下午过半,这会儿去接元雅还太早,那丫头估计正盼着周阿姨的一顿晚饭。元木和何大平在自行车棚外告别,本来想拥抱一下,又觉得太奇怪,毕竟还要在三分钟就能走到的范围内住好几天。元木叹了口气,故作正式地和他握手,说道:“同志,以后常联系。”
何大平的注意力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他说:“你要不撒时候也办个电话卡?”
“你还没忘了显摆这事啊!”元木戳了他一下。
一说电话卡倒也提醒了他,家里座机好像快欠费了。元木到家就翻出一张充值卡,拨号输数字续上了话费,而后坐在床边发呆。屋里只有他一个会出气儿的,这会儿安静得诡异。闷了一会,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安静,噼里啪啦找出前段时间拆下来的电池,安到钟表上。
秒针哒哒地开始转圈,元木觉得好些了。他估计石浮洋已经到了学校,就用座机给他打电话。
等待接听时只有嘟嘟的重复声音,元木一手举着话筒,手指绕着电话线圈。
“喂,您好?”
真是严谨,元木心想道。但紧接着对方笑了,试探道:“元木?”
“石头哥哥,我是元雅。”他故意捏着嗓子说。
石浮洋说:“这样啊,那小雅你挂了吧,哥哥不和小朋友聊天,有代沟。”
“你怎么着,还歧视我妹呢?我和你差一岁是不也有代沟啊大学生。”元木对他一本正经的胡扯甘拜下风,边笑边说道。
其实打去电话也没什么要紧的事,这一秒钟里元木想了很多开头,比如问他现在在忙什么、告诉他自己找到了离家出走的小孩,或者是他们俩上了报纸。
“你在家待着呢?”石浮洋抢先问了。很随意的,像是没事也能打扰一下对方的关系。
“在等待什么时候能成为大学生呢,”而后又说,“有个好消息,我俩上报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