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晨雾中化开。
赵磊的车已经停在楼下,引擎没熄,排气管吐着白色的雾气。
我拎着帆布袋下楼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。
“趁热吃,路还长。”
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,我啃着包子,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建筑逐渐变成稀疏的田野。
包子是肉馅的,已经有些凉了,油脂在嘴角凝成一层薄膜。我用纸巾擦了一下,继续嚼。
没有什么食欲,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——今天需要体力。
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赵磊把车停在一个镇子边上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街两旁是些卖五金、化肥和日用品的铺子。
他没有熄火,侧过头对我说:“前面那家店,卖户外用品和衣服。你去挑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,我在车上等你。”
“你不进去?”
“那家店的老板认得我。你去挑,我在外面看着。”
我点了点头,推开车门。
清晨的小镇街道上人不多,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。
我走进那家店,店面不大,货架上挂着冲锋衣、速干裤和登山鞋。
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,看见我进来,抬了抬眼皮。
“要点什么?”
“要两身方便活动的衣服,耐脏耐磨的。”
老板娘放下瓜子,领我到女装区。
我挑了两件深色长袖、一条黑色长裤、一件带帽子的防水外套。试了一下尺码,合身,就叠好放在柜台上。
又拿了一双轻便的运动鞋、两双厚袜子和一包一次性内衣。
老板娘算了账,我付了钱,拎着袋子走出店门。
回到车上,赵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,没有多问,挂上挡,驶离了镇子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路两旁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丘陵,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低山。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,车身开始颠簸。
赵磊开得不快,但很稳,遇到坑洼的地方提前减速。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游泳。”
他转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问题不大。水不深,十五米左右。有装备辅助,不会游泳也能下去。”
他没有再说更多。我也没有再问。我靠回座椅上,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。车窗外的树木越来越密,天色在树冠的遮蔽下暗了下来。
车子终于在碎石路的尽头停下。赵磊熄了火,拉开车门,走到后备箱前。我跟下车,走到车尾。
后备箱里整齐地码着两个防水包、一个长条形的装备箱。他把装备箱拎出来放在地上,蹲下来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套黑色的连体服、两个面罩、两双蛙鞋,还有一套不一样的面罩——把整个脸都罩住的那种。他检查了一遍,又合上箱子,拉好拉链。
他拎起两个防水包,递给我一个:“这里面是照明设备和备用电池。你背着,跟在我后面。”
我把防水包背上,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。包不算重,但压在肩膀上,还是让人感觉到一种真实的重量——背上这个包,就意味着真的要下去了。
赵磊锁好车门,把钥匙揣进口袋里。然后他拎起装备箱,朝水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。
“走吧。”
我跟着他,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往下走。路面不平,碎石和土块在脚下滚动。走了大约五分钟,树木逐渐稀疏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我们到了水边。
水面灰绿色的,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玻璃,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。
远处的山峦在水汽中变成一道道模糊的轮廓,深浅不一,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岸边有一些被水浸泡过的树枝和枯叶,堆积在碎石之间,散发出潮湿的、略带腐朽的气息。
赵磊放下装备箱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定位仪和一张折叠好的地形图。他蹲下来,把地形图摊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,用定位仪核对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指向水面偏左的方向。
“那个位置,就是西望村的正上方。”
我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。风吹过,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,然后又恢复了平静。在那些波纹之下十五米的地方,有一座村庄——有街道,有房屋,有一口被封死的老井,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。它们在水底下沉睡了三十年。
“下去吧。”我说。
赵磊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不用再想想?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水面。波纹正一圈一圈地荡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。
“想了一路了。再想就不敢下去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开始穿那套黑色的连体服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穿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,先把下半身穿上,拉好拉链,再套上半身,然后调整肩膀和腰部的束带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套。布料是黑色的,摸起来很厚实,有很多拉链和魔术贴,我分不清哪些是应该拉上的,哪些是备用的。我试着把脚伸进去,布料卡在小腿上,怎么也拉不上去。
赵磊穿好自己的那套,走过来,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脚腕那边的拉链没拉开。”
他指了指我小腿外侧的一条拉链。我低头一看,果然有一条细长的拉链,隐藏在布料褶皱里。我弯腰拉开它,再把脚伸进去,这次很顺利地穿进去了。他帮我把背后的拉链拉上,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,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,确认没有问题。
“手伸一下,我看看袖口。”
我伸出手,他检查了一下袖口收紧的地方,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,合身。”
然后他拿起那套把整个脸都罩住的面罩,递给我。
“这个你戴。比普通的好用,呼吸的时候不容易漏水,也不用一直咬着嘴里的那个管子,牙齿不会酸。”
我接过来,翻看了一下。
面罩的边框是一圈柔软的橡胶边,透明的玻璃片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腔,连着一根管子。我试着把它扣在脸上,但不知道怎么固定头带——两根松紧带交叉在脑后,我试了几次都没找到合适的位置。
赵磊接过去,把面罩的头带调整好长度,然后弯下腰来。他的身高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,他弯下腰之后,视线才和我平齐。他把面罩从头顶套下来,那一圈橡胶边贴合在我的脸上,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。他调整了一下头带的位置,让面罩稳稳地固定在头上,然后直起身,退后半步看了看。
“呼吸一下试试。”
我试着用鼻子呼吸了一下——气流顺畅,没有阻力,也没有漏气。但呼吸声在面罩里被放大了,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在我耳边拉风箱。我眨了眨眼睛,隔着玻璃片看到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黄色的滤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