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我们打得难解难分时,脚下的石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那震动显然不是来自我们,而是来自更深处,自这片湖水之下,遗迹的最底层,似有什么东西被什么我们吵醒了。
湖水泛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,像是有个庞然大物正在从深渊里上浮。
厉寒声和我同时停手,各自后退数丈,落在相邻的两块碎石上,盯着湖面中央。
涟漪越来越大,水面开始隆起,隆起成一个巨大的鼓包。
一道身影从水下浮现。
那一刻,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东西形似鲛人,却更似深渊魔物。它有一张人脸,通体灰白,皮肤光滑得如同深海鱼类的表皮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蓝光。耳朵是两道鳍状物,尾鳍带起的黑水滴在青石上,竟然冒出缕缕白烟,腐蚀出一个个坑洞。
它从水里浮起来,整个身体足有三丈高。那条尾鳍还浸在湖里,上半身前倾,没有一丝眼白的全黑瞳孔缓缓转动,扫过四周的遗迹,扫过那些倒塌的石殿,扫过我们。
那一刻,一股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。像是整座遗迹的重量都压在了身上,我体内的灵力瞬间凝固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厉寒声也僵在原地,握剑的手在发抖,额头上沁出冷汗。
远处,虞子衿的声音飘过来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别动手……”
我们当然不会动手。这威压,比玄真宗宗主还要强。
然而,异变突起——
那东西的目光扫过厉寒声,扫过我,又扫回我身上。全黑的瞳孔在我脸上停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然后,毫无征兆地,它转向厉寒声——
“喈——”
它张开嘴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,我只能听见一声细微如金属摩擦声,而厉寒声整个人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。
他踉跄后退,一口鲜血喷出,溅在脚下的碎石上,长剑脱手砸在地上。整个人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厉寒声!”我下意识想冲过去,刚迈出一步,那双全黑的眼睛就转了过来,落在我身上。
我僵在原地。
但它没有攻击我。它只是看了我一会,然后缓缓开口。那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丝很久没有说话的生涩僵硬。
“你们……不是敌人?”它问。
“不是。”我脑子有点懵,只讷讷答道,“只是……切磋。”
它缓缓的点了点头,不再管厉寒声。却也没有解释,只是盯着我,目光又变得专注起来。
“你身上……”它低下巨大的头颅凑过来,鼻子动了动,“嗯……是的,有主人的味道……还有主人的灵力。”
主人?
余光里厉寒声抬起头,捂着胸口,目光在我和那怪物之间来回,眼底满是震惊。
远处虞子衿也站直了身子,那张永远淡然自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。
“什么主人?”我问。
它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盯着我,那双黑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主人……还好吗?”它问。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它说的是谁?为什么我身上会有它主人的味道?
“你的主人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自己,“是谁?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玉引。”
那一瞬间,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周围的一切,似乎全都不存在了。
这秘境,这上古遗迹,这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……竟是玉引仙君留下的?
我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身后传来厉寒声压抑的咳嗽声,他撑着重伤的躯体站起来,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那眼神里有震惊,有忌惮,仿佛第一天认识我。
虞子衿依旧靠在石柱上,但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,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。
而我什么都顾不上。
“你说的是……天狼星君?”
它点了点头。
“他是我主人。”它说,“这座观星台,这片水域,这整座秘境,都是他飞升时留下的。我在这里守了……不知多少年。久到这片绿洲变成沼泽,久到我自己都变成这副模样。”
它抬灰白色的带着蹼的手指向我。
“你身上,有他的味道。很浓。”它说,“你是他的什么人?”
我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是他的什么人?
我是他从岩缝里捧出来的那只负伤濒死的鸟雀。是他养在身边百年、日日栖于身侧的灵宠。是他百年来亲自教养的小徒弟。是那个躲在树后偷看他、夜里偷偷溜进他殿里看他是否还在的——是他……从来不曾对我说过是什么的人。
可此刻,在这不知多少年前的遗迹里,这个守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怪物问我:你是他的什么人?
——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