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挽转身去寻那杯没喝完的水,将喉咙里的不适咽下去。
凉水划过食道,应挽眉头松开了些,却突然感觉脚面上有轻微的触感。
她低下头,看见项珩正蹲下身来给自己系散开的鞋带。
那段时间,朋友圈里陷入热恋的女孩很喜欢晒男朋友给自己系鞋带的照片,纪心瑶刷到一次就要吐槽一次,不知道是真的在系还是摆拍的。
别人她不知道,现在面前的人,是真的。
男生没有丝毫的不自然,单膝跪着,长指灵活地给鞋带打好结,眉间凝着认真的神色。从她的视角看去,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。
触感瞬间成倍放大。
刚才被文嘉打断得太突然,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反应。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,刚才那股燥热又涌上她脸颊。
不过几秒,项珩站起身。
面前的姑娘眼睫垂着,眼神瞅着地面,手里还乖乖捧着玻璃杯。脸上的泪已经干了,眼影和睫毛膏哭花了,被他刚才胡乱拭了几下,晕得更加厉害。
刚才她从他怀里抬起脸来,一双杏眼哭得梨花带雨,他心里揪着,哪里还记得她化了妆。
手里没控制力道,不知道弄疼她没有。
应挽根本不知道项珩内心在想什么,她感觉到他的呼吸,温热的,在额头上方。脑子里快要乱成一锅粥。
她盯了会儿两个人离得很近的鞋尖,突然瞥见他衣摆那团干涸的血迹,终于获救一般开口。
“你换身衣服吧,都脏了。”她声音低低的,还是没什么气。
“嗯。”
他应着,身体却一点没动。
应挽受不了,往后退了一小步。项珩却直接牵住了她的手。
她下意识想要睁开,他却拉紧了,带她往门口的方向去。
“我自己能走......”
他有些好笑地回头看她一眼,那表情是在说,病号还要逞强?
项珩将她带到女卫生间门口。
“里面有洗漱用品,洗洗脸。”他目光落到她两腮,有点歉意,又像在忍笑:“抱歉,刚才没控制住。”
没控制住什么?应挽想问,但觉得还是先自己呆着比较重要。
待到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,应挽一下就明白过来。
小小的一张瓜子脸浮了些绯红,将那股苍白压下去了些。只是早上化的妆都被蹭花了,在眼周和面中浅浅晕开,显得有些滑稽。
衣服下摆上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,她看向侧面的全身镜,半裙的裙摆上也是血。再配上这么一张花了妆的脸,怎么看怎么诡异。
头又开始发晕。她想到刚才就是这样和他、和文嘉说话的,更是一阵头疼。
心中有小小的懊恼,应挽挤了些卸妆油,在脸上细细揉着,揉着,然后想到他刚才给自己胡乱擦眼泪,力气太大,蹭得她颧骨都有些疼。
镜中的女孩糊着满脸油,嘴角竟然不知何时有了一丝笑意,应挽被自己的神色吓到,赶忙垂下眼,打开水龙头去冲脸上的卸妆油。
从卫生间出来,漂亮的一张脸恢复白净。应挽看见项珩坐在刚才的位置,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服,正是她昨天随便选的那套。
简简单单一套黑白色调的衣服,被他穿得像高级定制。
看见应挽出来,项珩将黎姿选的那套衣服取下,挂进了试衣间。
他走过来,又要牵她的手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应挽躲开他,贴着墙面小跑两步,逃也似的进了试衣间。
应挽闷头脱下身上的衣服。她宁愿试衣间里不要装镜子,也不想看见自己面颊的红晕。薄薄一层底妆被洗掉,素净的一张脸,什么情绪都避无可避。
磨磨蹭蹭换好衣服,等面色重新恢复平静,应挽才推开更衣室的门。
项珩正斜倚着全身镜,双手抱臂看着更衣室的方向。见她出来,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站正了身体,一错不错地看她。
应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,她走到全身镜前,偌大一面镜子完整映出两个人的身影。
这套衣服一小时前刚上过身,其实并不陌生,只是他站在旁边,又不太一样了。
项珩看了会儿应挽碧色的裙子,去拿了个浅绿色的胸针,别在自己的针织衫上。
“这样才像一对。”他神色挺认真,像在思考什么重要至极的事。
一对什么?
应挽没开口。
“感觉好点了吗?”
应挽抬头,发现他正在镜子里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身后的立柱上也有镜子,她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。
应挽还没反应过来,他又重新牵住她的手,带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。经过沙发,还不忘将应挽与他自己的包拿上。
“去哪?”
应挽还没反应过来,脚下步子都是虚的。大脑也跟不上趟,只好先捡了个最容易的问题。
“带你去吃饭。”
“我不......”
“不去吃饭,那就去医院。”
这人怎么这样?
不用照镜子,应挽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了。两颊泛着热劲儿,与刚才不同,还多了层恼意。
“你慢点......放开。”
他两条长腿迈得轻松,应挽努力往外抽自己的手,忽然右腿一软,差点摔在地上。
项珩这才回身,两手穿过她的腋下,用熟悉的姿势将她捞起来,然后右手穿过她五指的缝隙,紧紧牵住她,放慢脚步带她往外走。
应挽垂眼跟在他身后,看他肩上自己的包,看他与自己交握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很热,正源源不断将暖意传送到她的掌心。
应挽想起中学时有一任同桌,是个玛丽苏重度患者。那年夏天,台版《花样男子》风靡全国,同桌哼了一整个月的《心墙》。
如果说,人人的心都有一扇墙,应挽想,那一定会是不同材质的,比如应水柔的是塑料,应荣之的是玻璃,管静的是玫瑰刺......那自己的呢?应挽听着同桌少女怀春的哼唱,闷不作声地想,瓦砾?水泥?还是钢筋混凝土?总之,一定是某种很坚硬的东西。
那年寒假,应挽躲在书店,看完了一整个宫崎骏专区的漫画书。背后的暖气片烤得她昏昏欲睡,每次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,她思绪都会飘到那些漫画书里,想,会有人像男主角一样,天神降临一般攻破她内心的城堡吗?
现在,她被项珩牵着站在电梯门前,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个往上跳。默默问自己,那个问题,有答案了吗?
手心被他的热度包裹着,出了汗。刚才还发凉的指尖也热了,热意顺着五指的末梢,流上纤细的手臂,慢慢穿过左肩,注入心脏。
应挽没再试着挣脱。
究竟是他将铜墙铁壁打开了一道裂缝,还是她自己推倒了堡垒。
电梯发出清脆声响,她跟着项珩走进去。轿厢上清晰映着两人的模样。
一对金童玉女。
小时候,应挽有时会听见邻居说闲话,说外婆那么要强,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情种女儿,就非那个应荣之不要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。
应挽一向是深以为然的。可现在,她不知道是不是在背叛过往的自己。
纤长的眼睫低垂,目之所及,是轿厢上两人严丝合缝交握的手。
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他,更不敢看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