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了不说的。”应挽把她的脑袋推开。
“这不是和试镜没关系嘛。”纪心瑶玩起文字游戏,嘿嘿干笑了两声。
应挽叹了口气:“我跟他没关系。”
纪心瑶突然松开她的手臂,停在原地不走了。她眉头皱到一起,露出一种极其荒谬的神色。
“......怎么了?”
“阿挽,”纪心瑶瞪大了眼睛,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,“我眼睛还没瞎。”
......
文嘉已经在商场里等着了,三个姑娘一起进了餐厅落座。
应挽翻动着菜单,听纪心瑶向文嘉天花乱坠地描述她离开后的试镜场面,无声长出一口气,单手撑起额头。
文嘉已经换上了黑框眼镜,听说女主角是应挽,她露齿一笑。
“为你开心!其实我当时看见走廊上那些同学,就觉得还是你最合适。”
“谢谢文嘉。”应挽合上菜谱,勾了些笑容。
午餐在纪心瑶的滔滔不绝中结束。搁下筷子,纪心瑶主动请缨去结账,理由是给两位“演员”庆贺。
“千万不要转账给我啊。”纪心瑶煞有介事地做了个捂住口袋的动作,抓起手机去了结账台。
等待的间隙,应挽翻着手机发呆,忽的,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脆响,随之而来的,是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应挽偏头看去,一男一女被引导着走向了靠窗的座位。
她静静看着女生的侧脸,在心中回忆她的名字。
秦冉。
秦冉没有靠在椅背上,而是端正挺拔地坐着,肩颈连成一条漂亮的线,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对面男生说了句什么,她肩膀抖动,这才放松地笑了出来。
应挽看了一会儿,默默收回了视线。
-
出了餐厅,应挽与两个姑娘分别,坐上了地铁。
从出站口出来,她看了眼时间,快步向别墅区走着。很快,四周安静下来,只剩鞋底敲击地砖发出的沉闷声响。
手机震动一声,应挽解锁屏幕。
刚刚加上微信,那人的名字还停在列表的第一位。应挽点开对话框,默认的验证消息下面,加载出两条新内容。
【带包薯片来?沐沐吵着要吃。】
后面跟了个薯片外包装的图片。
应挽脚步一顿。
便利店在地铁口旁边,现在折回去,再走到别墅区,一定会赶不上约好的上课时间。
对面仿佛心有所感一般,手机又微微一震。
【迟到了不扣工资,放心吧。】
应挽回了个好,按灭手机,折返回去。
按响大门的门铃时,应挽周身已经出了些汗。她将外套脱下,挽在臂弯里。
管家很快来开了门。
应挽一眼就看到了沙发里的男生。他懒洋洋地窝在靠背和扶手的折角处,没什么坐相,沐沐正坐在他大腿上,手里摆弄着她心爱的芭比娃娃。
听见门口的动静,沐沐欣喜地拿着迷你小梳子抬头:“姐姐!”
应挽柔声回应。
“沐沐,说了多少次,要叫应老师。”女主人坐在一旁的单人椅上,语气中虽带了点怒意,却仍宠溺地笑着。
“不要嘛,叫老师太显老啦!”沐沐从项珩腿上滑下来。
女主人有些抱歉地看向应挽,应挽笑着摇摇头,走到沙发旁蹲下。
“沐沐,去上课了,姐姐给你带了零食。”
“姐姐最好啦~”小姑娘亲呢地依偎过来。
应挽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,牵着她的手上了二楼。
“哥哥,你不要走......”沐沐依依不舍地趴在栏杆上向下望,“等我下课了,再陪我玩好不好?”
“好,哥哥不走。”
应挽跟着她停下脚步。向下望去,男生从沙发里站起身,理了理刚才被女孩压到的衣角,双臂交叉着抬起头。平日里漫不经心的一双眼此刻微微弯起,隔着十几级台阶,温柔望过来。
应挽移开视线。
今天上课,沐沐格外躁动,总是听着听着就答非所问,神游天外。
终于熬到课间休息,沐沐煞有介事地把椅子拉得很近,小脸凑到应挽耳边。
“怎么了?应挽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,觉得很可爱。
“我要小声一点,妈妈不让我说这些。”
暖暖的热气扑在应挽的耳朵上,有些发痒。
“姐姐,你是项珩哥哥的......嗯......女朋友吗?”
小姑娘停顿半天,似乎是想不起来称谓的名字。
笑意停顿在应挽脸上。
今天是怎么了,先是心瑶,再是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。
“为什么会这么问?”应挽握着女孩的肩膀,将她微微拉开。
“因为我刚才偷偷看见,哥哥给你发微信呀。”她的手刚松开,小姑娘又紧紧挨过来,“我以前偷听过我亲哥哥和他女朋友打电话,他说,他只给她发微信,其他女生问他要微信,他都不给的!”
应挽心里一松,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。
“我不是下面那个哥哥的......女朋友。”
“可是你们看起来很般配哎,就像书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。”小朋友飞速接受了应挽的话,脑筋已经拐到了下一个回路。
“不是所有看起来般配的人,都会在一起的。”她摸摸沐沐的头发。
应挽看着桌角摆着的相框,一家四口穿着漂亮的礼服,看上去那样幸福美满。
她眼神望向窗外漫天飘着的杨絮,轻飘飘的,若无所依。
母亲和父亲,曾经看上去金童玉女般的两个人,最终不也落得一个死生不复相见的下场。
-
终于捱到下课,沐沐欢呼一声,小跑着拉开书房的门。
“哥哥!”她哒哒跑下楼梯,“陪我去后院玩!”
项珩正与女主人轻声交谈着,他闻言起身,到楼梯下稳稳接住了飞扑过来的小女孩。
“走喽!”他轻松单手托起沐沐,将她往上颠了颠,唤了声地上无聊的大金毛,在沐沐稚气发号的指令下,小跑着出了偏门。
两人一狗带起一阵热闹的声响,门打开又缓缓闭合,电子锁落下,发出细微的轻响,客厅重返一片寂静。
女主人望过来:“一起去玩吧,草坪刚刚翻新过,走起来舒服得很。”
应挽将手里的单肩包放回沙发上,把提前结束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轻点头,出了门。
日头从最高点降下,斜斜挂在天上,将世间的一切照地鲜亮明媚。不远处,男生将飞盘用力扔出去,大狗咧着嘴,拔腿去追,身上蓬松柔顺的毛发被阳光染成亮滑的金黄色,随着奔跑的起伏掀起波浪。小姑娘在一旁蹦蹦跳跳,裙摆随风轻轻扬起,稚嫩的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。
应挽站在台阶上,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很不真实,让她回忆起中学时在纪录片里看过的英国庄园,或是童年在被窝里熬夜看小说时,根据那些华丽的文字幻想出的景象。
奢侈得不真实,也幸福得不真实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项珩迎着日光走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,抽绳在身前一摆一摆的,发丝被太阳镀了层金光。应挽能清晰无比地看到他脑门儿上冒出的细汗,还有那双浸了水一般黑亮的眼。
他带着金毛跑了半天,此刻还微喘着气:“去玩一会儿吧。”
他将飞盘和狗狗零食递过来。
“嗯。”应挽接过,迈下台阶,走进柔软的草坪中。
其实,应挽是有些怕狗的。小时候在老家,被邻居家的大黑狗追了一整条街,在水泥路上跌了个大跟头,膝盖印上了一块硬币大小的疤。
外婆心疼的不行,找上邻居家理论。从此,应挽再没见过那只狗。
金毛已经乖乖坐在小姑娘身边等着。应挽熟能生巧地将飞盘扔出去,大狗不知疲倦一般,腾跃而起,飞奔出去。
没几秒,金毛叼着飞盘跑回来,骄傲地昂起头。应挽在掌心倒了两粒零食,送到它毛茸茸的嘴边。掌心传来湿滑温热的触感,应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,还是轻轻抚了抚它头顶柔软的毛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面试时,门一打开,一米多长的大狗猝不及防地扑向她,呼哧呼哧的热气直直喷过来。
当时她僵在原地,面上不动声色,后背早已渗出一层冷汗。
旁边断断续续有隐约的咔嚓声,沐沐把最近的新宠相机也带了出来。她跑到应挽身边,软软道:“姐姐你看,我给你拍了好多漂亮的照片。”
小手滑动着滚轮,照片一张张往回倒。
应挽很少拍照,相册里存着的照片,多是严肃板正的证件照或者合照。她看着小小屏幕里自己亮晶晶的瞳,浅浅勾起的唇角,还有阳光下接近浅栗色的发丝,心中好似被猫轻轻挠了一下。
滚轮往前翻,切到项珩的照片,他肢体与神情都完全舒展开,看上去像......一只矫健的猎犬,或者一匹飞奔的赛马。应挽努力联想一个恰当的比喻。
......
又玩了二十分钟,沐沐累了,应挽带她朝草坪角落走去。
挺拔的黑松伸出一团团针叶,投下大片阴影。远远地,她隐约看见树荫下随意躺着的身影。
“哥哥睡着啦。”走近了些,沐沐小声和她耳语。
金毛似乎也听懂了主人的话,呼哧声都放轻了些。
应挽轻手轻脚地坐下。她慢慢调整着姿势,手掌一并撑在柔软微凉的草丛上,重心不由倾斜。发丝无声从背后滑落,随风轻轻拂动,离他的脸孔只剩咫尺的距离。
男生双手随意枕在脑后,头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着,眉目舒展,长睫垂落,掩住了平日里或调侃或真挚的深眸,带了些孩子气。
倾斜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影影绰绰落在他身上,脸上。
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。
应挽想起早上试镜时,他身上的烟草气味。
刚才在楼上,沐沐悄悄在自己耳边说,哥哥最近好像很累。
“我听妈妈说,是项大哥在公司,粗心犯了很大的错,把项爷爷气到住院了。”小姑娘倚着应挽,一脸不开心,“从那以后,哥哥就总是往医院和公司跑,都没怎么来陪过我了。”
应挽垂着眸,回忆起上周末,几门课的老师都点了名,他的名字之后永远是一片寂静。
连着两个周末,他都没有来上课。
夕阳缓缓西沉,微风慢慢夹杂了些许凉意。松针随风而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看傻了?”
低沉缱绻的声音,还夹杂着点久未说话的干涩。
应挽从回忆里惊醒,猛地抬眸——
不知什么时候,方才睡梦中的人掀开了眼睫。安静的气质退去,那双眼又重新带上标志性的笑意,不偏不倚地望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