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项珩,他脚步猛地刹住。
“项公子,您怎么出来了?今天天儿凉,您要小心身体。”
应荣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镜,刚才在宴会上,费尽力气都攀不上一句话的人,此刻就只身一人立在门旁。
项珩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应荣之。他垂着眼,眉骨遮住浅淡的日光,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。
应荣之脑门上竟渐渐冒出一层冷汗。
素日常听说项家二少爷待人随性,可此刻站在面前的,倒像是铁面修罗,随时要向他降下命运的审判。
静了两秒,项珩换上那副宴会上客气的微笑。
“出来随便逛逛,您先进去。”
他向身后的门童示意。
“哎,好,好。”应荣之陪着笑进了门。
放轻脚步转过拐角,项珩看见了蜷缩着蹲坐在地上的姑娘。
她尾椎骨靠着墙,脊背深深地弯下去,左手攥成拳,堪堪撑住低垂的额头。即使双眼紧闭着,泪还是像珍珠一样,不断滚落面颊。
她神情隐忍着,额角凸起细细的青筋,像在忍受某种这具身体无法承受的痛苦。
裸露在外的肩胛骨颤动着,仿若蝴蝶振翅。
是她。
方才宴席上,他听见有个贵妇人问自己的丈夫,墙角站着的那个女孩是谁,出落得那么标志,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。
他顺着妇人眼光看去,看见一席白色礼服裙的少女,正垂眼靠着墙,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头发被松松盘成一个髻,漂亮的肩颈完全露了出来,像只骄傲的白天鹅。
不知想到什么,她朝这边看过来。
抬头,掀起眼睫,其实只是极快的一瞬。落在他眼里,却像是放了慢动作。
惊鸿一瞥。
身后,姑姑有些急促地唤他,项珩匆匆移开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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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挽又说了几句常规的内容,很快结束了自我介绍。
老师很是满意,“谢谢你有趣的分享,下一位......应挽同学的同桌,请上台。”
项珩站起来,施施然上了讲台,将话筒调高了些。
他的腔调听起来像在看美剧,他本人,也是剧中人的模样。
他的自我介绍很简单,也十分稀松平常,没有一点架子。台下同学被逗得屡屡发出笑声。
“看来我们班级今年人才辈出啊。”老师神情甚是满意。
应挽起身让他进去坐下,感觉自己手机震动一下。
“嗨,你经济法的作业做了吗?马上到截止时间了哦。”
学习委员发来的微信。
应挽突然想起,自己本来打算昨天晚上把作业写完。
只是没想到......
她回了消息,匆匆掏出平板。
经济法的作业是案例分析,应挽在屏幕上勾勾画画,一时入了神。
一共五道大型案例分析题,她完全集中起来,等到作业终于提交系统,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。
中途下课,上课、又下课。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了。
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收拾好书包出了门,整个教室只剩项珩还坐在她身旁,安静敲着电脑。
应挽把平板收进包里,斟酌着开口:“昨天......谢谢你。”
项珩把电脑合上,轻轻挑眉。
“应挽,以后别喝酒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句,“我不在的时候。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
应挽皱眉,眼镜压得她鼻梁酸痛不已。
“怎么,你还想给多少人看你喝醉的样子?”他反问,“你还记得吗?”
“…...不记得。”
“没事,我记得。”
应挽不说话了,低头开始收拾东西。
他从身侧拎出一个袋子,摆在桌子上。是黎姿店里的纸袋。
应挽想到昨天,又开始头疼。
两个人都醉得自顾不暇,哪里还记得唱片的事。
他让她帮忙取专辑,到最后,还是他自己拿回来的。
项珩把自己那张唱片抽出来,把袋子又向前推了推。
“想不到,黎姿还挺大方的。”
“帮我谢谢Liz。”应挽勾起纸袋,背起自己的帆布包站了起来。
踏上一级台阶,手腕突然从身后被抓住。
干燥的手掌顺着手背的纹路,缓慢下滑,下滑,然后,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拇指。
“你真的不记得了?”
应挽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像只应激的猫,瞬间汗毛竖立。
应挽咬着牙没说话,暗暗用力,想把手抽出来。
项珩站起来,重新拉住她手腕,将她轻轻往回带了一小步。
“应挽,为什么一直躲着我。”
回应他的仍是沉默。
应挽越是用力,越是挣脱不开。
“应挽,”项珩叹了口气,仿佛无可奈何,别无他法,“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——”
“‘我们不会再遇见了’?”
-
时间一瞬倒流。
那天,她蹲在宴会厅外的墙角下,泪水划过下颌,滴落进白色的纱裙里。她恍惚觉得泪水马上就要淹过裙摆,淹没口鼻,直到把自己吞噬。
忽然,虚握的右手中被轻轻塞入一块柔软的布料。
应挽左手飞快抹掉满脸的泪,抬起头,模糊日光下,方才在宴会厅中央被簇拥着的少年,此刻就倾身蹲在自己身前。
自己的右手中,此刻正攥着一块浅灰色暗纹口袋巾。
他西装左侧的口袋已经空无一物。
应挽猛地站起。
头脑缺氧,她紧紧靠住背后的墙面才稳住身形。
男生也缓缓站了起来。
“擦擦眼泪。”他用眼神示意她手里那块口袋巾。
“谢谢。”应挽左手匆匆抹去下巴和脸颊残留的泪,鼻音浓重。
右手紧攥着那块布料,仍是没动。
服务生送来了冰袋,外面贴心地包了块毛巾。
他接过,递到她手里。
左侧的脸颊此刻火辣辣地疼,肯定已经肿起来了。
“谢谢。”应挽将冰袋贴上脸颊。
她垂着眼,沉默着。
她不知道,他是否还在看她。
两人之间只余风声。
没过多久,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来。
“阿珩,老爷子找你。”
应挽看见那中年人目光有些诧异地转向自己,看到自己手中那块口袋巾,表情更是耐人寻味。
不过很快,他调整好表情,向她微笑点头示意。
应挽也礼貌点头。
“那我就先进去了。阿晟喝的有点多了,老爷子不高兴,到处找你。”
那人拍拍项珩的肩,消失在视野之中。
应挽将冰袋移开,放进服务生端着的银盘里。
“对不起,耽误你时间了。”
她提起身前的裙摆,转了身,背影像是童话里匆匆离场的仙度瑞拉。
皓白的手腕突然被攥住。
他凝着她皱起的眉,力道放松了些。
应挽把手往回抽,抽不动。
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天空重新拨云见日,项珩侧对着太阳,半张脸被阳光轻柔地拢着,眼睛是漂亮的深褐色。
他的神情很认真。
她抬眼,卷翘的睫毛上还残留着泪,控制不住一般自嘲地勾了勾唇。
“......我们不会再遇见了。”
怔愣间,手里落了空,干净无暇的口袋巾,又被塞回他手里。
她只留给他一个提着裙摆的背影。
......
偌大的阶梯教室里,阳光洒进窗子,尘埃在丝丝缕缕的光线里,漫无目的地漂浮着。
一阵风来,掀起厚重的窗帘,带起轻微的摩擦声。
应挽恍然惊醒,不顾疼痛,猛地抽出手腕,疾步出了教室。
偌大的教室里,只余后门关闭的咔嚓声。
项珩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,掌心分明还留着她手腕的余温。
这次,她连一块薄薄的布料都没留下。